 旱魃肆虐,是前几个月最常见的话题。地下水位线骤降,水库干涸,江河断流,颗粒无收,人畜饮水危机,滴水贵如油,这一句句警告让我每日处于特别紧张的状态。 我们生长在水资源匮乏的环境里,多数地方,洪涝的时候当然除外,总是为缺水而发愁。西北的贫困,这也是致命的原因。抗旱救灾、节约用水、请拧紧水龙头、今天上午停水,几乎一直伴随着我的生活,让我一看见明澈,一看见波浪,一看见汩汩清流,就不能不肃然起敬。 在节水的议论中,我始终以为,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私人用水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是相当节省的,甚至可以说低于正常的水准。多少年来许多地方都是几家或者十几家共用一个水龙头,那么多的人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一年才洗一次澡,街头巷尾的厕所里既不能冲也不能涮,有不少人连刷牙洗脸洗衣服这样的基本用水内容也时常省略。这种节水习惯是不是值得维持,我不敢断定,但即便需要继续坚守,也挡不住私人汽车数量的激增,爱好游泳的人也会越来越多,居室清洁度也难免日益提高。我敢预测,我们的用水量由此往后大概只能有增无减。以价格调控来节水,当然是个办法,可惜有引起两极分化之嫌,因为有钱的用公款的依然可以任意享用,没钱的或是钱少的说不定更加不洗更加不冲更加不涮。其实,最让我心疼的是工农业用水、公共设施用水的浪费。工业生产因没有采用循环用水而使珍贵的水流大量损耗,农业种植因落后的灌溉方式而使原已紧缺的水流白白挥发,公共设施因管理松弛而使日趋减少的水流在爆裂的水管、失灵的水龙头、窃水者的手中狂泻不止。 要想节水,靠宣传不大管用。我家附近建了座节水展览馆,一年四季就是几位工作人员在那里洗洗涮涮贴贴摆摆,其余的都是过而不入。靠限时限量供应也不是个特好的方法,水毕竟是生命的基本需要。我赞成靠高效利用和防止浪费,可是这两项的起码前提又是科技引导与文明素质的积累。 七十年代时,我在乡村种地,正赶上天久不雨,大地龟裂。我们开沟挖洫,深凿机井,战天斗地。我头戴草帽,单手叉腰,眼看着水流哗哗地漫灌在眼前,一股"敢叫日月换新天"的自豪感油然而生。谁知好景不长,天还是那个烈日天,机井里的水却很快就抽不上来了,沟渠也无水可引。最后是绝产绝收,呼天抢地。现在我终于明白,那样的灌溉把水大多蒸发浪费在高温炙烤的土地中,作物根茎吸进的很少。如果有效浇灌,水源或许不会那么快就枯竭。 我在许多贫穷地区发现,当地的节省常常是一种困窘下的无奈,一旦可以挥霍,其大手大脚的模样反而更加肆意。这种地方,酒席宴上的大盆大碗往往摞得特别高,丢在泔水缸里的东西当然也就特别多;吃自助餐时攥在手中的巨盘最能囤积,人去之后的残羹剩饭当然也最骇人。水荒地区的人的意识与此很接近,我在这种地方生活时看到,所谓节水,多数只是盯着自家的水表和水桶盘算,换了不要钱的水或者换个不缺水的地方不缺水的时候,脑子里就没那么回事了。前几日是我们这里最旱最缺水的关头,我几次看到有人把胶皮管插到公共水管上,朝向自己的汽车猛洗,直至地面泛滥成河;我还一次次看见为草地浇水的盛大场面,那何止是漫灌,简直就像"洪灌"!令人想喊出声来的是,过往缺水男女个个居然无动于衷。所以我说,今天的节约意识不应该是一种被动和被迫,而是发自内心的自觉,是一个人成熟的文明意识的驱使。看到自己家的水浪费了,会火冒三丈;看见别人家的水、公共的水被糟蹋,也要拍桌子瞪眼睛。不但惦记着自己水表下的那点水,也操心外面的水、外地的水、地球上的所有水。 我从前以为人们是缺什么就珍惜什么,后来发现这种看法过于简单浅薄,有时事情恰恰相反。当我们为宾馆里可以一天换一次手巾、浴巾而兴高采烈,以为终于进入现代文明的时候,正是在那些并不怎么困窘的地方,宾馆的卫生间却提示客人:为了保护环境,请把可继续使用的毛巾和需要更换的毛巾分别置放!当我们为可以用一整箱水痛痛快快地冲洗马桶而心情舒畅的时候,正是在那些没有多少旱灾的地方,抽水马桶已经采用了种种节水方式。环境保护的呼吁和措施,最先最急切的,也不来自生态最糟糕的环境里。 因此我有了一个想法,水,尽管我们非常需要,但更需要的却是素养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认知水平。 (摘自《新民晚报》) |